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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死回生,冻存是一项技术

2020-03-26 08:12

图片 1Futurama的主人公就是不小心踏进了一个冷冻舱而来到了未来世界。图片来源:Futurama截图

对于女作家杜虹冷冻头颅并被期许50年后复苏整件事,江基尧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:“这并不是医学的范畴,而是一种商业行为。”

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未来可能有办法复苏,也可能发现我们现在所有的冷冻都无可救药地冻坏了。技术的发展是很难预测的。

有科学家认为,单从冷冻大脑这个方面说,无论是“复活”还是永生,有一种可能的方向是人脑+电脑的方式。在这些角度,倒是已有哲学家和理论家等提出理论和进行研究。

当然,按照支持者的说法,冷冻人体复苏的概率再低,也总比一坨骨灰复苏的概率要高。过去一百年,医学技术的进展日新月异,那么未来一百、两百、五百年里,总会有办法解决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吧?

让冷冻的大脑复苏有多复杂?人类大脑是由数以十亿计的细胞组成的,最为重要的是确保它们保持完整连接。如果这些连接也被完整冰冻,未来科学家就有可能从冷冻大脑中读取它们,将人重新唤醒。或将这些连接复制出来,将其植入到合成出来的大脑与身体中,也有可能上传到计算机中。

一位中国作家杜虹选择了冷冻自己的遗体,这让人体冷冻这个话题又火了。

谷歌“googleX”神秘创新部门主管、未来学家、人工智能学家雷·库兹韦尔预言:2045年,生物人将不存在,长生不老不是梦,纳米机器人代替人类心脏,50年内克服死亡问题……在《如何创造思维》这本书里,库兹韦尔坚信人类一定会制造出可与人脑相媲美的“仿生大脑新皮质”。他预言,只要仿生大脑新皮质与人脑新皮质“对接”起来,就能迎来无可限量的人类智能大爆发。

单从冷冻的这头来说,看起来已经很像样了。遵循法律,冷冻只能在当事人死亡后开始——但冷冻支持者通常会指出,死亡只是一个法律的硬性规定,并无明确的生理界限,在法定死亡时躯体依然拥有相当的完整性。理想情况下,在心脏停跳后几分钟内死者就会接受保存剂注射,替换掉体内相当一部分水分,这样在随后的冷冻过程中,细胞内部就会发生“玻璃化”过程,不会结冰,因而也就能保存许多结构完整性。如果一切顺利,未来的技术进展就能利用这些资源重建一个人。

“人体冷冻术”这一设想,最早出现在科幻小说家尼尔·琼斯发表于1931年的科幻小说《奇异的故事》。小说中一个叫作詹姆斯的人去世后,遗体被发射到太空中。在那里,寒冷和真空使其遗体无限期保存下来。几百万年后,人类早已灭绝,某种外星民族发现了这具冷冻的尸体。他们把詹姆斯的头颅复活后移植到机械人身上,詹姆斯便长生不死了。

把人冻起来,等到未来再复苏,这个想法至少能追溯到1931年的科幻小说。今天,这个想法看起来几乎要实现了:已经有许多家公司在提供商业冷冻服务,杜虹选择的Alcor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家之一——这家公司收取20万美元进行全身保存,8万美元进行头部保存,将躯体部分冷冻在零下196度的液氮中,期待未来的医学进展能够让人复苏。

中国农业科学院北京畜牧兽医研究所在读博士魏景亮,是此次人体冷冻手术中负责联络沟通的主要志愿者。他向媒体展示了一封64位科学家签署的关于人体冷冻的公开信。信件称,人体冷冻是一项合法的以科学为基础的努力尝试。考虑到技术发展,完全有理由相信,在现今可以达到的最佳情况下进行的人体冷冻,能够保存足够的神经系统信息,进而使得一个人最终能够完全恢复健康。

相信复苏,就是相信乌托邦

三百五十多年前,数学家兼哲学家布莱叶·帕斯卡提出了一个赌局,赌的是要不要信上帝。如果我信了而祂存在,那么我得永生,收益是无限的;如果祂不存在,损失只是有限的。反过来,如果我不信而祂存在,那么下地狱受罚,损失是无限的;如果祂不存在,收益也是有限的。所以还是信了好。

把概率理论引入决策,这当然是帕斯卡的天才创举,开辟了一整个新的研究理论——但是如果有人真的因为帕斯卡赌注而去信上帝,那就有点天真了。帕斯卡给出了一个极端简化的模型,现实才没有那么美好:这么多不同版本的上帝,信哪一个?信错了岂不是更糟糕?只靠信就真的能永生吗?要是上帝不喜欢你的功利主义动机呢?

人体冷冻也是如此。虽然披着科学与理性的外衣,但在它的根基,依然是一种信念。想想看,它的永生允诺背后隐藏着多少预设吧——科技将会持续前进,甚至永远加速前进;所有的疾病都将被治愈,连衰老本身都会被打败、都得以逆转;未来的人类将会愿意复苏来自遥远过去的尸体,愿意将这些古人接纳到自己的社会中,并且有能力养活因此而增加的人口;复苏的人能够在语言不通、技能失效、思想过时、举目无亲、身无分文的情况下融入这个早已改变的社会,顺利生活下去。所有的这一切,都不是来自科学内部的可证伪的假说,而是独立于科学而存在的意识形态:这是相信进步,相信超越,相信乌托邦。就这一点而言,它和宗教所允诺的永生并无本质区别。

当然,持有信念,这本身并非什么坏事。你可以说这是遵循了伟大的启蒙传统,是我们能用理性主宰自身命运想法的自然延伸;你甚至可以说它在所有可能的信念里是最可能成真的信念之一——毕竟,科技进步确实让我们今天的生活质量远远超越了我们的祖先。然而,信念终究是信念,不是科学。相信人类将永远前进,这是一种希望,既不是事实也不是逻辑必然。这是理性和狂热的奇妙混合体。这是我们的存在方式。(编辑:Calo)

一切就等待未来的科技能解冻头部、复温,再造身体,实现“复活”。

可是冷冻人体并不仅仅是个技术问题。

医疗人员与研究人员如今已经非常善于冷冻和复苏人体器官,包括用于移植的人体器官和用于生育的胚胎与卵子等。但是冻结大脑与此完全不同。实际上,还没有人死亡被冻结后复活的奇迹发生。德国马克斯-普朗克研究所的大脑成像专家温弗里德·登科认为,要想帮助冷冻的人复苏,至少还需要40年才能实现。可是那时候,我们可能已经找到能够治愈当前绝症的方法。

但从复苏的这头来说,技术难题还都没有解决。现有的复苏,只能在很小的器官上完成,最大的成功是冷冻并复苏了一个兔子的肾;更大的器官就需要更高的保护剂浓度,但浓度大了细胞就承受不了。因此,并没有任何一只稍大一点的动物成功活了过来,更不要说人了。目前的冷冻就是采取高浓度保护剂的办法,所以现在无法复苏,也不完全清楚这样到底会造成多大的伤害。

●国家人类基因组南方研究中心伦理学部主任沈铭贤:目前我国法律并没有禁止人体冷冻和长期保存的规定,但是,这一行为探索打破生命周期,将对医学伦理形成巨大挑战。

生和死,道德和社会

按照今天的法律,冷冻保存的人体算作死者,许多保存公司是按照公墓注册的。但是,冷冻公司和支持人体冷冻的成员都相信,这些人将来还会活过来的。法律上判定的死者又活过来虽然并不是前所未有,但大规模有计划地发生这种事情,这还是第一次。

这就带来了许多非技术的问题。真的能活过来吗?贩卖可能为假的希望是道德的吗?冷冻的人体还拥有人权吗?如果冷冻和储存过程中出现了人为失误,如何认定责任和赔偿?假如死者子女或者警方不希望立刻进行冷冻,导致了永久性损伤,怎么办?被冷冻者名下的财产将如何分配,复苏后他能否讨回自己生前的私有财产?利息算谁的?冷冻公司有无义务永远储存?破产怎么办?遭遇不可抗力损失又怎么办?谁来决定他何时复苏?复苏成本太高怎么办?复苏后的医疗费用又由谁来承担?如果复苏后依然面临无法治愈的疾病或者生理缺陷怎么办?遥远的后代亲属有赡养义务吗?政府福利又该如何判断?谁来帮助复苏者重新融入一个很可能面目全非的社会呢?

图片 2《星际迷航》中Spock的扮演者Leonard Nimoy就被这么黑了……但我们似乎也无法保证我们的命运会更好。图片来源:Futurama截图

更何况,冷冻支持者往往都希望修改死亡的定义,他们通常认为,只要大脑信息结构还在,人就不算死亡,人体冷冻不是一种奇怪的葬礼方式,而是对垂死之人的唯一可行的医疗手段。如果复活得以实现,那么他们的观点也许不无道理;但如果这样的看法成立,那不为一个垂死者进行冷冻是否就等同于谋杀?如果无人愿意支付“不谋杀”的费用怎么办?如何面对这一贫富差异?这是否是剥夺了后代的遗产?国家是否要把它纳入医疗福利,纳税人是否愿意负担这种福利?

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,我们今天已经在面临一个和冷冻复苏类似的社会问题了:难民。就在此时,有一千九百万难民逃离叙利亚内战,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天四万人的速度增加。就在不久前,一位父亲花了不少钱携全家试图偷渡到欧洲,结果却导致了两个孩子的死亡。这些人语言不通,技能有限,价值观也很可能和欧洲的“主流”价值迥异。看着他们的双眼,你可能会被同情心打动而敞开大门。但如果这些人是躺在液氮冰柜里,扭过头就可以不看,还有多少人愿意接纳他们呢?反正液氮也不贵。

在最极端的情况下,也许被接纳的唯一可靠方式就是去当越南新娘了。冷冻机构会变成不对称的巨型约会中心,被冷冻者陷入完全的弱势,像商品一样被挑选,中选的复苏,剩下的永远沉睡。然而很难说谁更幸运一些——复苏的人不但从一开始就被迫进入权力不平等的“婚姻”关系,而且一旦脱离将是真正的无家可归。越南新娘至少还可以逃回去呢。 

当然,这些问题肯定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得到解决——虽说解决的方式未必是所有人都乐于见到的。但是绝大多数选择冷冻的人却都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些问题。因为,他们做出冷冻选择,就像因帕斯卡赌注而做出信仰选择一样:看似理性,其实不然。

阿尔科基金会网站提供的数据显示,截至8月31日,基金会有会员1027名,保存有141具经过冷冻的人体。

得益于低温生物技术的发展,人体冷冻技术于1962年被首次提出。这一年,拥有物理、数学双硕士学位的美国学者罗伯特·艾丁格出版了《永生不死的前景》一书,标志着人体冷冻保存运动的开端。他在书中预言:“我猜,我们中的大多数将被用无损的方式冷冻起来。”他还列举了大量事实,证明了冷冻复活的可能:“比如,许多昆虫等低等生物冬天都冻僵起来,春天又自动复活。”

天津一家三甲医院一位不愿具名的神经外科主治医师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记者,在颅脑创伤、脑出血等手术中也会用到一些低温手段,现有的技术从中低温的35℃复温到37℃应该说没问题,但从亚低温的34℃复温到正常体温难度就非常大。

以《星际穿越》《三体》为代表的科幻电影和小说中也出现过“人体冷冻术”的概念。作为人类对抗死亡的“最具野心的尝试之一”,冷冻术会从科幻中走进现实吗?

Alcor生命延续基金会位于美国亚利桑那州的斯科特斯戴尔,冻室的墙上是一排高耸的银罐,每个银罐可以储存4具身体或者10个头颅。每一个银罐都用液氮冷却到零下196摄氏度,不需要用电,银罐的运作原理和热水瓶相似。工作人员甚至可以查看保存的人体。

中华医学会创伤学分会候任主任委员、中国医师学会神经外科分会副会长江基尧曾经率先使用“超深低温技术”治疗脑缺血性疾病。他认为人脑的冷冻和复苏难以想象:“我根本无法想象在零下196摄氏度保存的头部是什么样子。相比于其他任何一种细胞,脑神经细胞尤其娇嫩,耐缺血缺氧的时间非常短暂,在常温下4到6分钟就会发生不可逆损伤,难以想象在液氮中保存,更从未有过复温的探索。”

如今侯晓彤已四十多岁,这项技术仍存在于科学家的幻想中。

最困难的部分是,研究人员可能无法完全理解这些连接,以便创造出完全相同的记忆和人格。人脑连接组项目旨在加强了解这个网络,但是要想取得重大进展,可能还需要数十年时间和无数资金支持。

Alcor基金会主席西蒙·考威尔对于“冷冻大脑,等待复活”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,他认为这是“重新定义死亡”:“50年前你突然倒在餐厅里,心跳停止了,人们就会认为,你已经死了。但是现在医护人员会立刻对你进行心肺复苏,你可能重新清醒。但按照50年前的标准,你已经死去了。人体冰冻保存技术只是更往前一步来挑战死亡的定义,今天人们死去,仅仅意味着当前的医学技术已经无能为力了,但是这不代表未来就没有办法。所以与其火化或者土葬,我们试图阻止身体的衰退。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情。”

资料显示,现有的复苏,只能在很小的器官上完成,最大的成功是冷冻并复苏了一个兔子的肾;更大的器官就需要更高的保护剂浓度,但浓度太大细胞就承受不了。因此,并没有任何一种冷冻后的动物被成功复苏。并且,目前的冷冻就是采取高浓度保护剂的办法,并不完全清楚这样到底会造成多大的伤害。

前文中不愿具名的神经外科主治医师也称:“我不能臆测未来。”但就目前而言,问题很多,疑点很多,“说不准是不是骗局”。

单就冷冻而言,技术上的实现已经无须多言了。理想情况下,在心脏停跳后几分钟内死者就会接受保存剂注射,替换掉体内相当一部分水分,这样在随后的冷冻过程中,细胞内部就会发生“玻璃化”过程,不会结冰,因而也就能保存许多结构的完整性。如果一切顺利,未来的技术进展或许就能利用这些资源“重建”一个人。

杜虹所接受的冷冻手术就是如此。她离开人世后不久,Alcor的医生即对其遗体注射相关药物,启动冷冻过程。经过灌注、降温、玻璃化的遗体,被送到位于美国阿尔科基金会总部。在那里,头部被分离保存在零下196摄氏度的液氮下,接受长期护理和保存。

科幻再怎么美好,终归要面对现实。就现实困难而言,冷冻后的复温是最大难题。北京安贞医院心外危重症中心主任侯晓彤在接受《中国科学报》记者采访时说:“在我小时候就有科学家幻想并研究人临死前冰冻人体或细胞,期待有一天科学进步到可以复温后能够再治疗,据我所知现在还没有质的突破。”

起死回生,未来见? 近日,一家名为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的公司,为今年5月30日因胰腺癌去世的重庆女作家杜虹进行了大脑冷冻。杜虹作为中国首例参与人体冷冻保存以等待“复活”的案例,在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。

科学实验还是商业骗局?

●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功能神经外科教授朱宏伟:人的思维意识主要由脑部产生,但是身体其他部分,例如心脏分泌激素,也有自主的节律,能对人脑产生影响,人脑移植后的新复合体到底是谁,他的社会属性如何,国内外都没有明确答案。

50年够不够?侯晓彤对《中国科学报》记者说:“具体研究不太清楚,我觉得有可能,但真的不好预期时间。”

当然,当前的人体冷冻手术瞄准的是未来医疗科技的进步。杜虹的家属得到的是一份50年后、有可能落空的预言:“再见面,最短也是50年以后。”

侯晓彤所从事的工作跟“起死回生”多少有些类似:在病人心脏停跳、自主呼吸停止,整个人在“呼吸循环”阻断的状态下,借助体外循环技术短期替代心肺功能,接受心脏、大血管的外科手术,并且在手术之后,恢复呼吸心跳,重获新生。

●雨果奖得主、《三体》作者刘慈欣:我不认识杜虹,但是关注她和家人的选择,钦佩这种先驱性的探索和尝试。但是我认为,以目前的科学技术水平,要“复活”冷冻中的人体面临巨大障碍。我认为死亡是人类必然面临的结局,如果未来一旦有技术可以实现“永生”,那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。

但这一切都架构在人体体温在正常范围内。人体从低温复温到正常温度,现有的技术可能会让人大失所望。

对于杜虹所接受的冷冻手术,该医生打比方道:“就好像用飞船把人送到织女星座去,到不到得了,能不能回来,都是不确定的事儿。”